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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科医生与疯狂大脑决斗的传奇》:把亲人当成「替身」的卡普格

发布时间:2020-06-10  浏览量:805  点赞:657

    一九一八年六月三日,有个我们只知道她叫M.夫人的女子,冲进巴黎一处警察局,气喘吁吁,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她告诉值班员警,她知道至少有两万八千人被关在巴黎的地下室和地下墓穴,其中大部分是小孩。有些活生生被製成木乃伊,有些被剥皮,被虐待狂的医生拿来做实验,全都遭受难以想像的折磨。员警问她,既然这起密谋牵涉到这幺多人,怎幺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件事?M.夫人说,因为每个受害者都由一名活着的「替身」取代──由一个完美的複製品接替本尊的身分。为了证明她所言不虚,她要求两位员警马上跟她一起去。他们陪她去了──直接去了一家精神疗养院。

    M.夫人担任高级女装的裁缝和设计师多年,但是对于治疗她的心理医生而言,她的传记里最重要的部分,是和她的五名子女有关。其中四个还是小婴儿时就夭折了,包括一对双胞胎男孩,这次双重打击让她的心智整个失去了活力。她开始告诉别人,她的小孩被毒死或被绑架,接下来的幻想变得日益狂野,天马行空。M.夫人编出来的故事实在太複杂了,有时连她自己都会迷失在里头。据说她是亨利四世国王的后代,但是特务为了抹去她的身分,把她从遗产──包括八百亿法郎和里约热内卢──继承者的名单中剔除,将她的亚麻色头髮染成栗子色,用眼药水改变瞳孔大小,还「偷走她的双峰」。这个出身和地下墓穴的故事有什幺相关,我们并不清楚,对她的医生约瑟夫.卡普格拉(Joseph Capgras)而言,这故事一点也不有趣,因为他看过太多精神错乱者为自己谱写出伟大的家世。但里头有个细节打中了卡普格拉,让他觉得不太寻常,值得玩味,那就是M.夫人相信替身。她不断重複「替身」(double)这个字,坚称就连她仅剩的家人,她的一名女儿和丈夫,也都被谋杀,换成了替身。

    M.夫人是怎幺判断他们是替身呢?用她身为高级时装裁缝师那双精明的眼睛。和卡普格拉讲述这些故事时,M.夫人会特别强调某件袍子上的象牙钮扣是哪种色泽,某件外套的缎子内衬是哪种类型,某顶帽子的白色羽毛是哪种款式。对人也一样,她会準确说出某人的眼睛是哪种淡褐色,男人的鬍子有多长,还能精準说出某些人的疤痕和雀斑长在哪个位置,简直就像古代天文学家所画的星空图一样。问题是,人会变:他们会剪头髮,会用刀子在手上刻痕迹,会因为吃泡芙长了四百五十公克肉。这些人只要在M.夫人的生命里发生过改变,她的大脑就会把他们当成全新的一个人:一个替身,彷彿那个「旧」人消失了。

    但是当替身们随着岁月长出新的皱纹或头又秃了一点,她就又会帮替身们製造替身,然后又製造替身的替身的替身。到最后,她说,她的丈夫一共出现过八十个替身。她女儿更夸张,在一九一四年至一九一八年间,竟然出现过两千个替身。没有其他纪录告诉我们M.夫人后来的情况,但很可能是在疗养院里结束她悲惨的一生。

    在卡普格拉发表了他的案例报告后,其他神经科学家也在病患身上留意到这种替身妄想症,到了今天,卡普格拉症候群已变成一种广受承认的罕见疾病。以往,大多数卡普格拉症候群的患者,都把出现在他们生命里的冒名顶替者,当成演员或有生命的蜡像;但随着上个世纪的新科技陆续浮现,这些闯入者也开始变成外星人、机器人和複製人。有些患者和M.夫人一样,会编出一些抱错小孩和无法继承遗产之类的肥皂剧。但也有同样多的患者,会抱怨一些日常俗事。有名卡普格拉症候群患者跟牧师痛苦坦承,他犯了重婚罪,因为他现在娶了两个女人──他妻子和她的替身。替身不一定是人类。有些人可以感受到冒名顶替的猫和贵宾狗。有个人觉得他的头髮抛弃他了,只留下一顶冒名顶替的假髮。

    至于患者和替身的关係,就因人而异了。有些人乐意接受这些闯入者。有位甜美的老妇人开始在每天下午準备三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丈夫的替身,一杯给消失的丈夫,如果那天他刚好回来的话。有些人发现,卡普格拉症候群很情色。一九三○年代有个法国女人连年抱怨她那位让人脸红的爱人;原来他的分身是位种马男,这也算幸运吧。男性患者对于每隔几个礼拜老婆的身体似乎就会出现全新模样,感到兴奋而满意。(有位直白的医生甚至表示,这种症候群是婚内幸福的祕密所在,因为每次性接触都觉得很新鲜。)儘管如此,大多数的卡普格拉症候群患者还是会害怕替身,而且会越来越偏执。想要跟他们讲道理,多半事与愿违。有些患者的亲朋好友试图和他们一起回忆往事,分享生活中只有两人知晓的一些细节。他们以为这样可以证明自己就是本尊而非分身,没想到反而让患者更惊恐,因为患者认为「冒名顶替者」一定是对消失的本尊严刑拷打,才会知道这些事情。少数几位患者甚至把替身给杀了。一九八○年代,一位密苏里州的男子砍了他继父的头,然后在砍断的脖子里死命挖掘,想要找出「机器人」的电磁和晶片。

    为了说明这种症候群的起源,卡普格拉抓住一个最明显的事实:患者可以认出亲爱之人的脸孔,即便他们否认那是「真正的」他。换句话说,患者可以正确感知人物,但无法对他们感知到的人物做出适切反应──这意味着问题的根源在于情绪面,因为情绪有助于形塑这类反应。可惜,卡普格拉支持佛洛伊德派的看法,决定把他的症候群诠释成一种性心理的精神官能症(当然,主要是对乱伦欲望的压抑)。但医生很快就发现,毒素、甲基安非他命、细菌、阿兹海默症和脑部重击也会诱发卡普格拉症候群,佛洛伊德派的理论因此受到削弱。意外和疾病都可能导致症候群出现,透露出这是一种器质性疾病,神经科学家绕了一圈,最后又回到卡普格拉当初预测的原点:这和情绪有关。

    要全面说明卡普格拉症候群,我们需要快速回顾一下脸盲症。脸盲症患者如果没利用环境线索或一些小伎俩,就无法辨识人脸,哪怕是亲爱之人。话虽如此,许多脸盲症患者对脸孔还是有某种程度的辨识性。科学家做过一些实验,把一叠拍立得照片交给一名脸盲症患者──就叫他恰克吧──里头有些是陌生人,有些是他亲爱的家人朋友。科学家在恰克的皮肤上放置了一些电极,用来测量他对每张照片的情绪反应。(任何时候,只要当你感受到情绪,皮肤就会微微出汗,儘管自己感觉不到汗湿。汗水里含有溶解的盐离子,可增加皮肤的导电性。)当恰克开始翻看拍立得时,他的脑袋对每张照片都是一片空白:不知道,不知道,还是不知道。但他的情绪知道。当照片里出现他的亲朋好友时,皮肤上的电流会升高到可测量的程度。他的心智无法有意识地看出这张脸的身分,但他的潜意识却会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这难解的情绪反应意味着:人脑是透过两条各自独立的迴路来辨识人脸。这两条迴路都必须仰赖大脑对于线条和轮廓还有其他视觉特徵的自动分析。但其中一条迴路会警告我们这张脸如何如何,另一条迴路则会绕过意识路径,直接插入我们的情绪中心,召唤出对该张脸孔的钦慕或厌恶。想要完整辨识一张脸,需要有意识的认知也需要所谓的「面红耳热」(glow)──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我们与他人的联繫感。脸盲者会面红耳热,但因为他们的视觉认知迴路有问题,只能借助声音或其他线索来辨识某人的身分。

    现在,想像一下脸盲症的镜像:想像你可以辨识脸孔,但感觉不到面红耳热。这就是卡普格拉症候群。给这类患者一叠拍立得,他们的大脑对亲朋好友和陌生人的反应都一样平淡。就算他们认出妈咪的照片,他们的皮肤,还有更重要的他们的心,都不会泛起一丝涟漪。这并不是说,卡普格拉症候群的患者有情绪迟缓的毛病。他们通常还是能感觉到人类的七情六欲──如果刺激源是其他东西。偏偏脸孔就是无法召唤出适当的情感,在他们先前看到亲朋好友会有的感觉,与现在的毫无感觉之间,有一条鸿沟,而这条鸿沟就是痛苦的来源。

    卡普格拉的这个双迴路理论得到拉玛钱德朗的进一步提振,也就是用镜箱来治疗幻肢的那位神经科学家(他非常热爱古怪的神经病学)。拉玛钱德朗治疗过一位三十岁的巴西男子亚瑟,他在一次车祸中头部撞到挡风玻璃。事后亚瑟的说话、记忆和推理能力都恢复了,而且没有出现任何幻觉或偏执的情况。但他告诉医生,有个人把他父亲绑架了,还顶替了他的位置。亚瑟是个相当聪明的人,在某个程度上他知道这不合理──没道理有人想假装成他老爸?但他无法甩脱这个念头。

    某一天,出于直觉,拉玛钱德朗请亚瑟的父亲走到大厅打电话给儿子,将声音的效应独立出来。令人开心的是,亚瑟的卡普格拉妄想症居然消失无蹤。父子两人瞬间恢复连结──至少在打电话那段时间是如此。等到他俩再次面对面,亚瑟的怀疑就又回来了。拉玛钱德朗把这种分裂反应归咎于一个简单的解剖事实。大脑的视觉和听觉路径都会将资料输入边缘系统,让潜意识进行处理,但这两种感官是採用不同的神经管道。显然,在亚瑟的大脑里,「视觉—边缘」迴路受到了损伤,但「听觉—边缘」迴路躲过一劫。结果就是,他父亲的声音保留了它的面红耳热。

    那幺,为何当亚瑟面对面和父亲说话时感觉不到面红耳热呢?简单说,因为我们的大脑把大部分精力都用来处理视觉线索──有半数的大脑皮质在不同的时间点投入其中──导致视觉压倒性地胜过其他感官。亚瑟之所以无感于他父亲的声音,不管那声音有多纯正,是因为在他眼中,那个男人看起来非常邪恶与阴险。没错,在卡普格拉妄想症里,环境因素扮演了重要角色。换个角度思考,卡普格拉症候群是一种「似未相识」(jamais vu,未视感)的感觉,也就是「似曾相识」(déjà vu,既视感)的反面:似曾相识是在陌生的环境中有一种撩人熟悉的感觉,似未相识则是在理应觉得安全熟悉的环境中有一种邪恶陌生的感觉。

    在我看来,卡普格拉症候群是当前最棘手的神经失调症状。当然,也有其他疾病会破坏人们辨识亲朋好友的能力。但是,假如亲爱的赖瑞叔叔因为罹患阿兹海默症而突然无法认出你,大多数人都会接受,就某个程度而言,赖瑞并不在「那里」。此外,赖瑞并不会单挑某个人。但卡普格拉症候群的患者似乎完好无缺地在那里:他的记忆、言词和幽默感完好如初,情绪大体而言也没问题。他还是会推崇你的想法。但如果你伸手拥抱他,他会拒绝你──拒绝你这个人。

    除了情绪困扰之外,卡普格拉症候群也会让患者陷入存在主义的泥沼。想想那些看到自己替身的人,特别是潜伏在镜子里的那位。怪的是,这些人明明知道镜子的运作原理;他们知道世界上的其他人在镜子里看到的是货真价实的倒影。儘管如此,他们还是坚称在自己这个特例里,镜子在撒谎:镜子里是我的替身。和一般的卡普格拉症候群一样,有些人会对这种闯入反应激烈。有个男人虽然觉得很气,因为镜子里那位替身老是在他想刮鬍子或刷牙时也要刮鬍子或刷牙,但他无法真心怨恨这位顶替者。另一个人则注意到,他的替身「是个长得不差的家伙」。不过更常见的情况是,患者觉得镜子替身很邪恶:是个一心想要取代自己的跟蹤狂。某些患者的家人必须把镜子盖住,甚至用窗帘把会反光的窗户遮住,以免患者无意中瞥到而展开攻击。

    最重要的是,卡普格拉症候群暴露出大脑里的理智和情绪之间存在着一道裂痕。我们已经知道理智和情绪可以如何扶持。但它们也可能背道而驰,卡普格拉症候群暗示我们,以这两者而言,情绪更原始也更有力:不然还有什幺理由可以说明,患者为何要抛弃所有理性,杜撰出各种替身和全世界的密谋,只是为了解释个人的失落感?那些无法认出镜中自己的人,甚至主张要搁置物理定律。在某些案例里,你大概不会认为在这种昧于现实的情况下,你的心智还有办法生存下去。但它可以:它的防守非常巧妙,主要就是把你的精神失常封限在单一主题上,努力让整体心智不受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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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籍介绍

    《外科医生与疯狂大脑决斗的传奇:神经学奇案500年,世界最古怪病症的不思议之旅》,脸谱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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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山姆.肯恩
    译者:吴莉君

    着名科普作家山姆.肯恩以清晰锋利的机智,挖掘出许多神经学奇案背后的故事,像是幻肢、吃掉记忆的病毒,以及用舌头看世界的盲人。他讲述这些凡夫俗子的奋斗、坚韧和深刻人性如何打造出神经科学,在过程中揭露大脑的祕密通道。

    本书深入剖析500年来神经医学的传奇,主题由小而大,从神经元扩展到神经迴路、感知系统、脑部与身体的沟通、脑部与心智的关联,最后是脑神经与意识的关係。每一章以一位脑神经受损者的故事论述相关主题,带领我们造访一个不同的地方、游历一个不同的时代,让那些国王、食人族、侏儒和探险家的生命重新复活,他们的挣扎与奋斗,使现代的神经科学成为可能。

    《外科医生与疯狂大脑决斗的传奇》:把亲人当成「替身」的卡普格